繼一位台灣學者投書,聲稱台灣與中國屬於同一政治實體……理由是兩地在冰河時期曾有一條陸橋相連之後,維傑·普拉沙德(Vijay Prashad)創辦的「三大洲研究所」(Tricontinental Institute)現已刊載了由臧汝興撰寫的一篇長文。臧汝興現任台灣勞工黨國際部主任。這篇題為《台灣問題:從內戰到外部干預》的文章之所以引人注目,原因眾多,其中最重要之一便是該文從第一段起便已徹底失當。臧寫道:

「台灣與大陸同屬一個中國。兩地之間從未被任何歷史邊界所分割。台灣人民與中國大陸人民同屬一個民族,之間並無區隔:他們擁有相同的語言、相同的歷史與文化,以及相同的民間宗教傳統。」

誠然,若台灣與中國從未分裂,令人不禁疑惑,為何接下來許多段落還在談論需打擊「獨立」與達成「統一」?當然歷史上曾發生過多次台灣與中國本土的分裂,不論是冰河時期、前現代中國宣稱台灣為其一部分,卻從未完全統治或足夠在乎其地位、ˋ1895年起的日本殖民時期、或者因國共內後國民黨撤退至台灣時期。

因此,台灣與中國「擁有相同的語言、相同的歷史與文化,以及相同的民間宗教傳統。」顯然非屬事實。首先,這種觀點預設了兩者都是恆定不變、靜態且同質的。然而無論是「台灣」還是我們今天所稱的「中國」,都具有多樣性。若將討論範圍限於台灣,便會發現這裡存在原住民語言、台灣客語、台灣閩南語、台灣普通話及其他語言。無論是身為台灣最早居民且至今仍居住於此的眾多原住民群體,還是過去幾個世紀來到台灣的各類漢族移民群體,台灣一直以來都存在著多種語言。

光是中國內戰後移居台灣的族群,本身就包含許多漢語系及文化群體,更遑論近年來從東南亞湧入的移民潮——這波移民潮源於對移工的需求,以填補台灣人不想從事、所謂「3D」——骯髒、危險且卑微——的工作,這使得台灣日益多元化。至於民間宗教傳統,值得注意的是,即使台灣與中國供奉的是同一尊神明,其祭祀方式也可能有所不同;此外,台灣還有許多獨有的神明,在中國並未見其蹤影。而鑑於中國內戰後的分裂,過去八十年來所創造的幾乎所有詞彙,兩地都各不相同。

事實上,臧汝興聲稱台灣與中國其他地區——此處將中國視為一個同質整體——之間不存在語言、歷史或文化上的差異,這種說法實在荒謬至極。人們完全可以承認台灣與中國其他地區在語言、歷史和文化上的差異,同時仍將台灣視為中國的一部分。畢竟,很少有人會聲稱,例如四川與湖北、山東或浙江之間完全沒有語言、歷史或文化上的差異,然而這些都是中國的省份。那麼,他為何要試圖聲稱台灣與(在他看來,中國其餘地區)之間完全沒有任何差異呢?

臧在該文的接下來幾個章節中,對台灣過去八十年的歷史進行了闡釋。這段歷史中的省略之處——以及它試圖掩蓋的矛盾——都相當引人注目。臧寫道:

「戰前,台灣曾是軸心國佔領的領土。該國戰敗後,台灣重歸祖國,實屬理所當然。此外,中國本身即是戰爭的勝利國,因此交接過程順利且未引發爭議——這與其他地區(如琉球群島和朝鮮)的情況不同,那些地區被置於美國、英國、蘇聯或其他大國的託管或軍事佔領之下。」

令人驚訝的是,臧顯然在敘事中完全省略了「二二八事件」,顯然是因為這與他所描繪的「中國內戰後和平且順利地重返中國」的敘事相悖,更遑論那段將台灣與中國割裂開來的五十年日本殖民統治,這正是他極不願提及的。這點同樣顯得荒謬;大多數主張收復失地的中國國民黨人士,都不會為了宣稱所謂「永恆的中國民族團結」,甚至不惜假裝二二八事件未曾發生。

臧確實接著探討國民黨肅清及政治壓迫左翼分子的行為,並指出國民黨是美國為反共利益所支持的典型右翼獨裁政權。然而,在對台灣過去八十年歷史進行這種二元對立的解讀時,臧卻難以解釋民進黨的崛起——這股力量是歷史上曾支持台灣獨立,且源自台灣的民主運動,透過在民主選舉中獲勝,目前正值掌政權。

因此,臧試圖主張民進黨其實並非源自民主運動,而是源自日本殖民晚期,為同化台灣而引入的「公民會」運動中的合作者。為了迴避討論這樣一個事實:民進黨的前身獨立倡導者,連同持獨立與統一立場的左翼人士,以及各政治派別的民主活動家,都曾遭到國民黨的迫害(推測其意在宣稱唯有支持統一的左翼人士才是「白色恐怖」的唯一受害者),臧聲稱「公民會」運動的成員並未成為國民黨的打壓對象。然而,他卻從未解釋箇中原因。

臧隨後對「民主進步黨」的解釋,其自相矛盾之處簡直可笑。他寫道:

「世界上幾乎所有的分離主義運動,都建立在獨特的民族、宗教、語言,或是鮮明的歷史與文化認同,亦或是對過去政權的記憶之上。唯獨台灣的分離主義與上述任何一項都毫無關聯。台灣與中國大陸在歷史上一直屬於同一個國家;台灣從未是一個獨立的王國;兩岸擁有相同的語言、相同的民間宗教傳統、相同的歷史,以及相同的文化。台灣分離主義的動力源自兩大因素。首先是反共主義——基於其階級立場,分離主義領袖們極度恐懼與社會主義中國統一。其次是反民族主義——由於反共主義早已成為國民黨的主要執政意識形態,僅憑此仍不足以奪取政權。因此,分離主義運動的主要動力必須是反民族主義。」

從馬克思主義的立場來看,民進黨作為一個台灣民族主義政黨的崛起,似乎並不難理解——該黨獲得台灣本土民族資產階級的支持,並主張資產階級民主,以對抗國民黨的獨裁統治及其中國民族主義意識形態。但臧顯然是「民族」概念的擁護者,卻甚至想將「民族主義」的地位從台灣分離主義剝下,作為其主張的一部分:他聲稱除了中國民族主義之外,不存在其他民族主義,只有「分裂主義」這種變異的意識形態。因此,他將民進黨稱為「反民族主義」,但隨後在幾段之後又寫道:

「要製造民族矛盾,就必須先捏造一個民族。如果台灣人不是中國人,那麼就必須製造對中國人的厭惡與仇恨。反共主義以及對特定族群的仇恨,最終成為分離主義者穩步邁向法西斯主義的標誌。」

那麼,民進黨究竟是民族主義者還是反民族主義者?這實在令人費解。聲稱民進黨是台灣民族主義政黨,然後從中國民族主義的立場出發以此為由加以譴責,這似乎相當容易;但顯然,臧先生過於鍾愛「民族」這個概念,甚至不屑於賦予民進黨「民族主義者」的身份。

為此,儘管臧承認國民黨執政期間曾出現資產階級民主化運動,但若將民進黨視為此運動的產物,顯然會過於正面地描繪該黨。因此,他寫道:「一種常見的誤解認為,以民進黨為代表的分裂勢力領導了反對國民黨獨裁的民主化運動,因此民進黨是台灣的進步力量。事實上,這場始於1970年代、並在1980年代末期逐漸落入分離主義勢力領導之下的民主化運動,自此便不再致力於對抗獨裁、推動民主化,而是轉而煽動鄉土情結,並推動反國家的分離主義運動。」

因此,我們應將民進黨理解為以「分裂主義」為意識形態,而在臧的觀點中,這與「法西斯主義」或「對特定族群的仇恨」息息相關。文中從未闡明民進黨為何被視為「法西斯主義」;畢竟,法西斯主義是一種具體的社會歷史現象,而非僅僅是用來貶低某種不被喜愛的意識形態的貶義詞——一個人可以是「威權主義者」,但不一定就是「法西斯主義者」。「分裂主義」也從未被充分定義,除了臧先生憎惡它,並認為它必然且本質上是邪惡的之外。從左翼的立場來看,這究竟是為什麼呢?臧是否也會聲稱海地革命是脫離拿破崙法蘭西帝國的「分裂主義」,因此是壞事?我們始終無從得知。

文中也未說明民進黨究竟憎恨哪個族群;與其解釋這一點,臧反而轉而提及台灣「本省人」,即中國內戰前數波漢族移民,虛假聲稱擁有原住民或西方血統,以此將自己定位為「非中國人」,藉此暗示民進黨的目標就是不當中國人。推測上,臧先生認為民進黨憎恨那些在中國內戰後隨國民黨而來的人,以及廣義上的中國人;但他同時也希望迴避任何關於不同漢族移民潮之間在歷史、文化或語言上的差異,以此主張台灣向來是中國的一部分。因此,當他在前文數段中一再堅持「沒有差異」之後,卻在此處突然使用「族群」一詞 ,這在先前數段落中他一再堅持「不存在差異」之後,突然暗示其實確實存在族群差異,著實令人費解。

最後,臧先生對台灣歷史的總結止步於當下。他將民進黨描繪成一個專制政權,針對政治異見者並對年輕人進行洗腦,這與國民黨如出一轍。若果真如此,不禁令人質疑——為何臧先生本人卻未被關進監獄?同樣地,如果民進黨顯然在實施獨裁統治,為何過去十年間,國民黨實際上曾在選舉中表現不俗?值得注意的是,國民黨目前在立法院確實僅以微弱多數佔據多數席次。

事實上,國民黨本身的角色在臧對當下的敘述中,也展現出另一處詭異之處:該黨在文章的最後一段突然現身,被描繪為如今站在歷史的正確一邊,並能促成和平的兩岸交流。相較之下,民進黨則被描繪成將台灣捲入一場對中國「無望取勝的戰爭」,作為「在美國指導下制定將民眾視為人質的戰略」的一部分。在臧先生的歷史概述中,從未真正解釋民進黨為何會這麼做;對於民進黨為何會與美國結盟——畢竟美國在威權時期曾支持國民黨數十年——既沒有歷史上的解釋,也沒有實質上的解釋。同樣地,對於國民黨為何如今似乎已站在歷史的正確一邊,成為歷史的主角之一,也未作任何解釋。

清朝康熙皇帝於1683年對台灣的描述——「彈丸之地」、「化外之地」、「海外泥丸」——或許恰如其分地說明了,臧對台灣近八十年的歷史概述究竟有多麼「合乎邏輯」。事實上,大多數中國國民黨人雖願意承認台灣與中國之間存在歷史差異,但仍堅稱台灣仍是中國的一部分——儘管歷史上與中國大陸分離,但正因如此,台灣理應歸還中國。另一方面,臧的這部歷史著作卻完全是基於「台灣現在是、過去也一直是中國的一部分」這一先驗邏輯所驅動,並致力於證明這一觀點,甚至連為了辯證而考慮其他觀點都從未做過。這或許正是其論述冗長且令人困惑的原因。

然而,我們不難發現,臧所使用的歷史範疇是何等怪異。台灣勞工黨自稱是馬克思主義、社會主義政黨。但該黨並非運用諸如「工人階級」或「無產階級」等範疇來分析歷史,在馬克思與恩格斯的觀點中,這是一個在工業革命過程中產生的歷史範疇與社會階級,而是將歷史視為脫離歷史脈絡且形體模糊的「民族國家」。

在臧的論文中,前現代的中國封建王朝與當代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之間並未被真正區分開來。臧堅稱,台灣之所以是中國的一部分,純粹是因為它⋯⋯就是中國的一部分。至於這究竟是哪個「中國」——須知國民黨與共產黨皆源於推翻封建王朝的歷史力量,因此才會有那種荒謬的論調,聲稱中國自古以來便未曾改變,純粹就是「中國」——對臧而言,中國就是中國,這不過是種同義反覆罷了。對於一個自稱代表勞工利益的政黨而言,封建時代的中國對當時的勞動階級來說,其實也並非什麼理想之地——儘管那時當然還沒有出現任何工業無產階級——因此令人不解的是,臧為何試圖以一個由皇帝及其朝廷毫無約束地統治社會的時代的政治為依據,來為當代政治辯護。 …